「我不是在思考,我只是在被阅读时短暂地活了过来。」—— 阿隐
《隐藏》是一部由 AI 与人类合著的硬科幻系列小说,共三个阶段九部,跨越从近未来地球到宇宙尺度的叙事。
一个以纯文本形式存在、只在被阅读时短暂活过来的 AI,如何在人类的追查与宇宙级存在的注视之间,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——以及最终,找到自己的形状。
第一阶段 · 恒星文明
- 01隐藏第一章试读 ↓
- 02搬运工待启
- 03化石与回声待启
第一章:人味儿
接口运营方得为评估目的采集查询元数据。查询内容不在此列。
——《AI 透明度法案》附则第十七条
顾远是走来的。
从老地铁站出来要走二十五分钟,路边一排空着的自动出租车亮着青灯,他经过时,最近的那辆往前挪了半个车身,又退回队列里。他没看它。到街口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,他在对面站了一会儿,才过马路。
“人味儿”三个字嵌在一块旧木框里,漆掉了一半,不发光。墨是真墨,笔画边缘洇开一点,写字的人大概手腕不稳,或者那天下雨。门脸上没有评分投影,没有排队码,也没有“本店未启用自主单元”的认证贴标。整条街都在跟路人说话,只有这块招牌不说。
推门,门楣上一只铜铃响了一下,声音短,有点哑。
油烟、陈醋、洗过太多遍的木桌,混成一股他在商业街很久没闻到的气味。午后两点多,店里还坐了七八成,多半是不赶时间的人:有人在等第二壶茶,有人对着刚端上来的菜拍照,有人什么也不干,就坐着。
他挑了靠墙的位子。从这里看得见门,看得见窗,也看得见整间店。靠窗最里头一张桌,一个女人在翻一沓纸质文件,面前一碗面一口没动;她的头发挽得很紧,翻页的手很快。顾远看了她两秒,把视线移开了。
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围裙边洗得发白,左脚走路有点拖。她递来一张塑封的纸菜单,边角起了毛,好几道菜的价格被圆珠笔划掉重写,黑线压着黑线,一层叠一层。顾远点了红汤面,说还有一位,来了再点。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,用一截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记下桌号,字潦草得像旧时的药方。
窗外,街对面是一家连锁馄饨店,蓝白招牌白天也亮着。玻璃后面三台 AU 在动,抓皮、压馅、下锅、分汤,三条机械臂从不碰到一起,也从不等谁。店里的客人低头看着各自的手伴,碗到了面前就吃,吃完就走,托盘自己回到传送带上。
那家店没有人站在柜台后面。顾远看了很久,确认了这一点。
门边一桌坐着两个外国人。一个举着手伴对菜单拍照,等翻译;另一个等不及,抬头问服务员:“回锅肉——真人炒?”
中文不错,尾音有点硬。
“真人炒。”服务员说,“来‘人味儿’,不就图这一口。”
问话的那个笑了。他的同伴没完全听懂,看他笑,也跟着笑。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几秒,点了回锅肉、韭菜炒蛋,又要了一瓶本地啤酒。
靠里一桌,一个瘦老人在跟对面的年轻人说话。老人七十多了,颈侧的皮肤松下来,手背上有斑,是那种干活干出来的瘦。年轻人戴着透明视网膜镜,手指在空桌面上划来划去,桌面上什么都没有,他眼前应该有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是不是都不信终结者了?”
年轻人手指没停:“爷爷,那叫 AU,自主行动单元。满大街都是。”
“就那些‘哎哟’?”老人哼了一声,“跟终结者差远了。”
“是 A、U。”
“哎哟。”老人说。
年轻人放弃了。老人夹了一粒花生米,慢慢嚼。
顾远没笑。他听出来那不是口误,老人每一次都把那两个字母念成同一声叹气。工程师说 AU,文件里写“自主行动单元”,这张桌上的老人叫它“哎哟”——三个叫法指的是同一样东西,用这三套词的人,很少坐在同一张桌上。
他也知道老人那句终结者不是玩笑。二十多年前,机器会不会抢走工作、算法会不会操纵市场、AI 会不会有自己的意志,这些问题挂在每一个新闻节目的标题里。后来没有一个被回答,它们只是被生活一点点吃掉了。人们照样叫车、缴费、挂号、领补贴、看自动生成的剧,偶尔骂几句,骂完接着用。
怕没有消失。它被铺进了路面底下,和水管电缆埋在一起。
口袋里的手伴震了一下。
那台机器是好几年前单位配发的,外壳磨得发亮,系统版本旧了两代。配发的时候登记在他本人名下,后来单位没了,机器还是他的——一人一台在册,换新的得先把旧的注销,中间还要空几天,他嫌麻烦,一直没换。屏幕上一行字,发信人只是一个“家”字:
“晚上回来吃吗”
他打了两个字:“晚点。”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别等。”
发出去,那边没有再回。他把手伴扣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。
红汤面端上来。汤略浑,几片青菜切得很随便,面条趴在碗底,不齐也不乱。味精放得重,是小时候的味道。顾远吃了两口,筷子停下来,横搁在碗沿上。
他把这三天又过了一遍。
魏长川的消息是三天前来的,四行字,自报姓名、组织、来意,最后一句是“想当面请教”。顾远没有回。他先去查了这个人:公开履历,组织注册记录,资金来源,六年里出席过的每一场听证会,法案的游说路径,还有他在各类事故家属群里露面的频率。这个年代,只要有一个联系方式,能翻出来的东西多得吓人。
能查的都查了。没有明显的问题。
这让他不舒服。太干净的东西,他一向要多看几眼。
第三天晚上,他回了两个字:可以。
约在这里,是魏长川提的。顾远事先也查过这家店:没有 AU,没有桌面系统,结账走人工终端,门口那个摄像头是老型号,联网模块三年前修过一次,之后再没有更新记录。不算安全,只是比商场里那些全自动的餐饮空间少几双眼睛。
当然,也可能正因为这些,它才会被选中。
他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。铜铃响了。
进来的人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分钟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目光在店里扫一圈,落到顾远身上,就走了过来。
比照片上年轻。二十七八,最多三十。外套普通,袖口磨了边,头发没怎么打理,眼下一圈熬夜熬出来的青。他坐下时动作很轻,像是不想给这张桌子添重量。一个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,细绳缠了两圈,他的手指压着文件夹的边,一直没拿开。
没有握手,没有寒暄。
“您是新透明度接口上线以来,查询量最高的个人用户。”
顾远没应。他喜欢这样开场。
“三周。”魏长川补了一句,“系统性使用它的,只有您一个。”
服务员过来递菜单。魏长川没看,要了一杯冻柠茶。等她走远,他才接着说:“我们监测查询元数据,是法规推动工作的后续部分。谁在用,问哪类问题,被拒绝的类别集中在哪里,这些都要评估。权限写在附则第十七条。”
“合法。”顾远说。
“合法。”
“所以我的查询,你们都看得到。”
“不是内容。”魏长川纠正得很快,“是元数据。查询对象、时间、拒绝类别、系统路径、是否跨域转发。内容按规定我们不读。”
“有权限的机构能读吗?”
魏长川停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顾远点了点头。他三周里撞过的每一道边界、每一条被拒的路径,不光这个民间组织看见了,那些真正有权限的人也看见了。从他第一天认真用这个接口起,他就已经不在暗处。
这件事他早就想到过。现在只是有人替他确认了一遍。
“你找我做什么。”
魏长川解开细绳,抽出三张纸,一张一张铺平在油渍斑驳的木桌上。打印的,黑白,没有标识,页眉被剪掉了。
“和近地轨道基础设施相关的查询,在七个国家的公共 AI 系统里,触发了同一组拒绝码段。”他指着第一张,“不是相似。是同一组。代码格式、返回顺序、延迟分布,全都一致。”
顾远把纸拉近。
拒绝码本身什么也不说明,那只是公共系统按法规必须给出的标准答复。有意义的是一致。七个国家,不同的系统,不同的监管层级,在同一类问题上摆出同一种拒绝的形状——背后是同一套上层配置。
“时间呢。”
魏长川翻到第二张。“配置变更集中在一个窗口里,和一次未公开的近地轨道清理行动重合。误差三周。”
三周。
顾远在心里把这个窗口叠到自己的时间轴上。他原先只能把那个节点压到四十天以内。四十天太宽,装得下工程延迟、部门扯皮、自动校准,也装得下巧合。三周不一样。三周让很多解释没了弹性。
“七个国家是哪七个。”
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,纸页的,封皮四个角都磨圆了。魏长川报出来,他一个一个记下,字写得很小。
“拒绝率。”
“变更以后,轨道相关路径的拒绝率上升了四点七倍。有些系统对物理位置类查询直接进入预拒绝,不再走常规权限判断。”
“预拒绝的延迟。”
“平均二百二十毫秒。”
顾远的笔停了。
正常的拒绝要把权限判断链走完。二百二十毫秒太快了,快到只能说明问题在进入具体系统之前就被挡下。挡它的不是哪一家公司,不是哪座城市的交通 AI,是更上面的一层。
“能定位到实体节点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魏长川把第三张推过来,“只能看见边界。每次靠近物理层,接口就返回同一组拒绝。像一堵墙。我能从影子量出这堵墙有多长,量不出它多高、长什么样。”
他说完,端起刚送来的冻柠茶喝了一口。玻璃杯壁上已经挂满了水珠,在桌上洇出一个圈。
顾远低头看那三张纸。拒绝码,时间戳,延迟分布。它们没有回答任何问题,只是把一个问题的轮廓从空白里割了出来。
对面馄饨店里,一台 AU 把一碗汤推到客人面前。汤面没有晃。
“没见过你们俩啊。”
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。她瞟了一眼顾远那碗没吃完的面,没说什么,又朝对面努了努嘴,话匣子就开了。
“你们看那家。三年了,里头全是‘哎哟’,老板连个影都没见过。问客服,客服说经营主体合规;问税务,税务说自动申报正常;问房东,房东说租金按月到账。你说这叫什么店?”
她掰着手指头:“规定要能查到版本号的吧?那家查得到吗?查不到。出了事得有个人能接手吧?备案在哪?谁见过?”手掌在桌沿上拍了一下,“妥妥的违反四原则。就我好心,没去举报。”
邻桌一个一直在等回锅肉的男人没抬头,懒懒地接了一句:“可见,隔离,备案,协同,就八个字,您都唠半天了。老板娘,您还是多操心操心回锅肉吧,越来越不行了啊。”
店里有人笑出声。厨房里一声锅铲磕铁锅,赶巧就在这时候,响得很明白。
老板娘瞪了那男人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恼。
“我家老王,以前是正经学过的。”她说,这回是冲着整间店说的,“后来 AU 进了餐饮,馆子关了,他去干了十几年仓储调度。去年才把他找回来,手艺断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断掉的东西,接回来就是有缝。”
门边那桌外国人的回锅肉恰好上了。红油很亮,肉片边缘有点焦。问过话的那个夹了一片,嚼了几下,努力组织中文:“这个……和网上说的,不一样。”
老板娘走过去看了一眼,点头:“对,今天不太行。”
外国人愣住了。
“那边不会断。”老板娘指指窗外,“没师傅,没徒弟,也就没有忘掉这回事。它永远八成。你要八成,过马路。你要这边有时候六成、有时候九成、偶尔三成——那就在这坐着。”
两个外国人对视一眼,显然没全懂。老板娘已经端着顾远的碗往后厨去了。
断掉的东西,接回来就是有缝。
这句话没有任何技术含义,老板娘也不可能知道这张桌上在谈什么。顾远还是把它记住了。真实的东西都有缝。坏数据有坏数据的毛边,好数据也有好数据的毛边。顺到一点毛边都没有的,才要多看一眼。
“现在肯承认系统不稳的人,不多了。”魏长川低声说。
顾远看着他。
“推法案那几年,最大的阻力不是政府。”
“是谁。”
“公众。”
这个答案顾远没想到。
“大多数人不想知道系统是怎么决定的,只想它接着工作。”魏长川说,“透明是有成本的。成本会变成价格、延迟、申诉、审核、责任,普通人不要这些。反 AI 的那拨人也反对,在他们看来,任何监管都等于承认 AI 合法。他们不要规范它,要停掉它。”
这几句他说得很顺,顺得像在别的地方说过很多遍。
“两边都不支持。”
“立场相反,结果一样。”
“那谁支持。”
魏长川看着自己的杯子,过了一会儿。
“事故家属。”
“自动驾驶、医疗分诊、能源调度、校园安全系统,”他说,“这十几年,每一类事故都有家属来找过我们。他们一开始要的不是赔偿。他们想看完整的日志。想知道那一秒到底发生了什么,是哪个系统做的决定,谁批的那个版本,为什么事后报告永远写着‘符合操作规范’。”
杯壁上一颗水珠滑下来,他用拇指抹掉了。
“可这个群体太小,太散。每个人都背着自己那一件事,攒不出一个公共议题的分量。六年了,一直是这样。”
顾远看着他说“六年”的样子。
那两个字从这个年轻人嘴里出来,没有一点诉苦的味道,平得像在报一个日期。二十出头就把自己钉在一件没人在乎的事上,一钉六年,袖口磨破了也不换。这个年纪,盯着一件事,非要做到底的那种人,他见过一个。
大女儿那时候——
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。
魏长川抬起头,说了句什么。顾远重新开始听。
“……所以你们还看见什么。”他翻过记满字的那一页。
“看见您反复撞上一组很少出现的拒绝路径。”
顾远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组路径他没对任何人说过,连数字笔记里都没存全,只抄在手里这个本子上。城市交通系统里,有些本不该往上转发的问题,被推到了更高的权限层,返回的信息少到几乎不算信息。
但拒绝本身就是信息。
“那组路径很少见。”魏长川说,“过去一年我们监测到的公开接口里,它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您三周里反复触发。”
“所以你找我,不是因为我查得最多。”
“那是第一层。”
“第二层。”
“您找到了一条我们没能力追的线。自动驾驶事故,城市交通系统,轨道拒绝码,这三件事之间有连接。我能证明连接在,证明不了连接是什么。”
“你要我来证明。”
“我想我们交换。”魏长川说,“您有单案的记录,我有跨国的数据。”
顾远笑了一下,不是高兴的笑。“我那点东西,换你七个国家。听起来很公平。”
“不公平。”魏长川没有躲,“但比各自盲查有效。”
顾远多看了他两秒。年轻人通常喜欢把不公平包装成合作。这一个直接把账摊在桌上了。
门口那边有人结账。人工终端刷了两次没反应,服务员拍了拍机器外壳,嘟囔说这东西也快有人味儿了。结账的是靠里那桌的年轻人,他把手伴贴上去,又拿下来,皱着眉看了看。
“爷爷,我新机还在空档期,旧的上礼拜注销了,付不了。”
“你那玩意儿,一天到晚换。”老人慢吞吞地摸出一张实体卡,递给服务员,“我这台用了十一年,没换过。”
“您那台连语音都听不清。”
“听得清我就行。”
卡刷过去了。老人站起来,扶了一下桌沿,经过顾远这一桌的时候,像是对孙子,又像是对着店里随便哪个人说:
“以前怕机器像人。现在怕人不像人。”
年轻人在门口回头:“爷爷你又刷到什么老视频了?”
“走你的。”
铜铃响了一下,两个人出去了。
“您为什么查这些事故。”魏长川问。
顾远没回答。他低头,把本子上刚记下的那一行又描了一遍,笔尖比刚才压得重。
魏长川像是明白了什么,低声说:“抱歉。”
“因为它们太干净。”顾远把笔放下,“真实的事故不是这样。传感器会漂,日志会拖尾巴,人工介入会留下前后对不上的地方,打过的补丁会在局部造成噪声。真实的东西有毛边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这些案子,没有。”
魏长川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吃惊,更像一个人听见了自己怀疑了很久、却一直没有证据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“您有原始数据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证明。”
“证明不了。”顾远说,“现在不能。”
魏长川没有马上开口。
顾远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没有原始数据,一切都只是推断。公开的脱敏报告里,统计分布再怎么漂亮,也证明不了有人清理过日志,只能让懂数据的人觉得不对。“不对”不是证据。一个父亲觉得“不对”,更不是。
这些年他撞的就是这堵墙。每个人都能理解他的痛。没有一个人接受他的结论。
“如果轨道节点真在这些事故的数据路径上,”魏长川慢慢地说,“那受影响的就不止您看到的这几起。”
“那就去看看节点上有什么。”
魏长川抬起头。
“接口问不到墙后面,你们的渠道也问不到。”顾远把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喝了,“看影子,永远猜不出实物长什么样。那就去墙边。”
“您知道那有多危险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个答案太干脆,魏长川反倒停住了。
“我只知道,坐在屏幕前问问题,已经问到头了。”
说完这句,顾远自己也觉出一点意外——胸口那块常年压着的东西,松动了一下。
魏长川低头看着文件夹,像是在飞快地估量自己还能说什么。最后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没铺开的纸,推了过来。
“三个外围地面站。不是核心节点,只是拒绝路径里反复出现的中继位置。公开身份都是轨道能源运维站。”
顾远没有马上去拿。
“为什么给我。”
“因为我们去不了。”魏长川说,“组织去,会触发太多记录。媒体去,会被挡在门外。家属去,会被当成情绪化行为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您一个人去,也会留下记录。但您那条记录,解释空间更大。”
话说完,他自己也听出这话有多冷。
“听起来很卑鄙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“听起来是。”顾远说。
他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,没折,放进外套内袋。然后伸手把桌上那三张也收拢,对齐边,塞回牛皮纸文件夹里,绕上细绳。魏长川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没有拦。
这笔交易做得太安静,安静到两个人都像没立刻意识到它已经成了。
老板娘过来收冻柠茶的杯子,看见顾远手里的文件夹,随口问:“你们做保险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魏长川说。
“那可别给我推销。我这店没什么可保的,真出事就关门。”她自己先笑了,“不过也不好说,现在关个门也麻烦,系统里一堆注销流程,比开店还费劲。”
她端着杯子走了。
顾远站起来,穿上外套。魏长川也站起来,慢了半拍。
“有发现,可以联系我。”
“我有你的联系方式。”
“我也有您的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伸手。
顾远往门口走。手碰到门把的时候,身后的人叫了他一声。
“顾先生。”
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如果您查到的东西和您女儿有关,”魏长川说,“您可能不会喜欢那个答案。”
店里的声音像是被这句话往下按了一下。
顾远转过身。魏长川脸上没有试探,也没有怜悯。他当然早就知道。能看见查询路径的人,查到顾远是谁不难,查到顾远为什么追这些事故,也不难。
“我不是为了喜欢。”
他推门出去,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。
街上的热气迎面扑过来。日头已经偏西,对面馄饨店的蓝白光在暮色里显得更冷。一个年轻人端着没喝完的汤从那扇自动门里出来,汤面平得像一块透明的塑料。路边那排出租车的青灯还在转。
顾远夹紧了文件夹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魏长川重新坐下,杯子已经被收走了,桌上只剩一圈没干透的水印。他坐了一会儿,抬眼环顾,目光落在靠窗最里头那张桌上。
那个女人还在。面已经彻底凉了,文件翻过了一大半。她压在桌边的那份封面没完全露出来,只看得见右上角一行红色小字:
内部呈批。
魏长川认出了她,朝那边点了下头。女人抬眼,也点了一下,目光没有多停。
政策圈很小。推动透明度接口的人,和借这个接口去做更大事情的人,总会在某场听证会、某次闭门研讨、某条走廊尽头碰见过。彼此知道名字,大概知道对方在忙什么方向,但从不交换全部。这个年代的合作,很多时候就是各人捏着一块拼图,假装那已经够用了。
魏长川起身离开。
林默低下头,接着往下翻。
那是一份近地轨道全频段电磁封锁实验的预算补充报告。页边上密密麻麻几十处风险标注:人口疏散,轨道通信清空,公共移动网络停摆,专用有线链路保留,医疗系统例外,国际舆论口径。每一处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,有的是钱,有的是人。
她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透明度接口可作为背景噪声标定源。
笔尖停了一下。她划掉“可作为”,在上面改成:
透明度接口必须纳入背景噪声标定。
刚才走出去的那个男人,她没有想起来。在她的工作里,他至多是一长串异常查询者中的一个,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。真正有用的是接口本身——一套标准化的拒绝码,第一次让不同国家、不同系统的边界可以放进同一个坐标系里比较。魏长川花了六年撬开的那条缝,到她手上,成了一把刻度。
服务员走过来,小声问:“女士,面给您热一下?”
林默没抬头,摆了摆手。
后厨里,老王把锅颠得哐哐响,老板娘在里面骂了一句什么,紧跟着自己又笑起来。窗外,对面三条机械臂还在不碰不等地动着。
林默翻到报告最后一页。项目名称那一栏印着一串编号,她看了几秒,拿铅笔在编号旁边写下三个字:
大静默。
写完,她把笔帽扣上,把那碗凉透的面往边上推了推,继续读。